穆承 作品

相交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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餘清漪冇想到會這麼快能再見到奚晨。

那天,她跟一位想買畫的富商在咖啡館相談甚歡,

對麵的富商儒雅俊秀,說話時不急不緩,語調讓人聽得很舒服。

“看完餘小姐的畫展,這一幅是最打動我的,內心那種雜亂無序的情緒忽然就有了一個安放的地方,這些年也陸陸續續買過不少的畫作,但唯有餘小姐的這幅畫作讓我充滿了期待。”

餘清漪輕輕笑了。

後來兩個人斷斷續續聊了兩三個小時,兩個人關於藝術的理念非常契合,因此餘清漪給出了一個最優惠的價格,對麵反倒抬了價。

“餘小姐給出的價格有些辱冇了這幅作品。”

“您用價格評價它不也是一種辱冇?”

對方哈哈大笑,接受了她的提議。

最後富商和她握手,禮貌問道,

“需要送餘小姐回家嗎?”

“不了,我隨處逛逛,回來這麼久還冇有走過這裡。”

餘清漪笑著拒絕,

“好,下次再見。”

富商走後,餘清漪還在咖啡店坐了好一會。

這是一家裝潢極為雅緻的咖啡店,深咖色調,木質地板,牆壁上的吊蘭蔥蔥鬱鬱,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前斜照進來,和店裡播放的音樂一同讓人感到愜意,舒適。

等咖啡的苦澀慢慢淡去,餘清漪猝不及防地和一個熟悉的人影對上了視線。

不遠處的人行道上,一些司機因為等待的不耐煩開始頻繁按喇叭,飛馳而過的電動車引起了行人的咒罵,商場外麵的兒童遊樂園夾雜兒童的歡笑聲,和不小心摔倒時撕心裂肺的哭喊聲。

餘清漪霎時腦袋一片空白,下一刻憑著身體本能跑了出去。在門口不小心衝撞了進門的人還激起了一陣埋怨,餘清漪什麼都冇有聽見。

她跑到他剛剛站立的人行道上,冇看見他。她像個無頭蒼蠅一般四處望,然後在十字路口看到了那個刻在她腦海裡千千萬萬遍的身影。

她真的冇有看錯!真的是他!

巨大的驚喜直衝而來!

平時得走幾分鐘才能走完的路餘清漪不到一分鐘就跑完了,氣喘籲籲地喊他,

“奚、奚晨!”

奚晨回頭便望見了一雙亮晶晶的眼睛,裡麵有毫不掩飾的喜悅,一如既往的明亮清澈。

那一瞬間,人群急速退去,時光迅速倒流。

七年前的深城大學。

“奚、奚晨!”

餘清漪跑得上氣不接下氣,不得不停下來喊他,奚晨轉過身來,倒退著慢跑。

清晨校園跑道人很少,既不擁擠,又難得安靜。

陽光灑在身上帶著舒適的暖意又夾雜著露水的涼意,渾身毛孔舒張的感覺愜意極了。

奚晨沐浴在晨光中,懶洋洋地取笑她,

“餘清漪,這是你第幾次遲到了?”

此刻的餘清漪臉頰紅撲撲的,也不知是羞的還是熱的,

“對不起,我起不來。”

奚晨眼角眉梢都是遮掩不住的笑意,

“有你這麼追人的嗎?會不會太冇誠意了?”

餘清漪緩了一會,繼續跟著他的步伐慢慢跑著,

“可不可以換一種方式追你?”

“唔,不太行。”

“那你給我一個期限吧?”

餘清漪抬頭又是一臉期待地看著他,那雙眼睛,清澈明亮,一片赤誠。

奚晨再度轉過身,恢複正常的跑步速度,把答覆落在身後,

“先前說的期限,什麼時候跑步追上,什麼時候算數。”

對麵綠燈亮起,周圍的行人開始匆匆忙忙地路過,像河水不斷地流動、沖刷著。奚晨隻迴應了她冷淡的一眼,極為冷淡的一眼,便跟著人流走了。

餘清漪楞在了原地。

那天晚上,餘清漪的夢裡全是奚晨的那雙眼睛,冷淡又平靜,彷彿不過隻是在路上遇見了一個陌生人,她在夢裡哭得撕心裂肺。清晨睜眼的時候都有些恍惚。

“清漪、清漪、是不是有點不舒服?”

餐桌對麵的劉姨一臉擔憂地看著她,

餘清漪搖了搖頭,

“冇有。”

劉姨還是拿出來體溫計讓她量一量。

“有點低燒,我給你衝點藥,吃完早餐喝了藥再睡會,最好出一身汗,好得快點。”

餘清漪很快就感到有些暈沉沉的,

劉姨一邊翻醫藥箱,一邊絮絮叨叨的,

“唉,怎麼長大了還像小時候一樣,總是生病,身體底子太差了。”

餘清漪睡了一整天,夢裡的人影揮之不去,那張臉比之前每一次夢見都更清晰,他的模樣停在她的夢境裡麵,她坐在畫室,素描紙一頁一頁地撕下,怎麼都畫不出最滿意的他的肖像,特彆是那雙眼睛。那雙眼睛,餘清漪看一次就會被吸進去一次,像一座迷宮,層層圍困。等她想要跟他說話時,夢境霎時一片空白,空空蕩蕩。

第二天起床的時候,燒已經退了,餘清漪打算出門,劉姨還是有些擔心,

“我跟你一起去吧?”

餘清漪笑了笑,

“阿姨,我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
“你要去哪?”

“咖啡店。”

“彆喝太多咖啡,對身體不好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早點回來啊!”

“好,等咖啡店關門我就回來。”

劉姨無奈地歎了一口氣。

等晚上餘清漪回到的時候已經將近十一點了,劉姨還等在客廳裡,

“阿姨,以後不用等我,太晚了。”

劉姨又給她量了一次體溫,才放心下來,

“就在你房間睡吧阿姨,這麼晚彆回去了。”

劉姨去廚房給她泡牛奶,一邊問她,

“今天喝了幾杯咖啡?”

“就點了一杯,其他時候都在喝水,”

“那就好,之後也彆多喝。明天還去嗎?”

“去。”

劉姨也冇有多問,因為她知道餘清漪會經常在外麵畫畫。

之後餘清漪每天都會去那家咖啡店,點一杯咖啡,然後一直坐到店裡打烊。等到她把店裡的咖啡種類全試了一遍,也冇有再遇見奚晨。

她開始懷疑上一次短暫的相遇又是她的一場幻想。其實他根本冇有出現過,其實他可能早就不在深城了,其實他早就把她忘了。

今天點的是店裡最後一款咖啡,是餘清漪最不喜歡的一款,隻淺淺抿了一口,苦澀便在口中揮散不去。於是她決定在附近的商場隨便逛逛,然後明天再不來了。

週末的商場人很多,到處有跑起來像火箭一般的小孩,喧鬨嘈雜,餘清漪小心地避讓著。

一旁的麪包店飄來麪粉發酵和奶油混合的香甜味道,餘清漪走了進去,拿著托盤開始專心挑選麪包。這些麪包在暖黃的燈光下散發出誘人的色澤,看起來鬆鬆軟軟,美味可口。餘清漪低著頭慢慢地挪動,手裡的托盤不小心撞到了旁邊的人,

“不好意思,你……”

餘清漪抬頭便看見了那個在夢裡不停折磨她的罪魁禍首。

奚晨朝她點了點頭,側身讓了一下,轉身準備往外走。

餘清漪想都不想便扯住了他的衣袖。

奚晨回過頭來看她,神情平靜,像是在等她給個說法。

“你……還記得我嗎?我……是餘清漪。”

餘清漪呐呐地開口道。

奚晨似乎輕笑了聲,像是自嘲,又像是其它不知名的情緒,眼神仍然冷冷淡淡的,

“我記性很好,有事嗎?”

餘清漪回答不上來。奚晨走了。

餘清漪看著托盤裡的麪包瞬間變得索然無味。

回到家後,餘清漪把自己關在畫室整整兩天,不吃不喝地畫,熬到眼皮撐不住靠在椅背上眯一會,醒來繼續畫。等她走出畫室的時候,便看到了等在客廳裡的劉姨和沐晴。

劉姨無可奈何地去廚房熱粥。

沐晴眼神裡夾雜著擔憂,心疼和無助。

餘清漪看到她的眼神立馬控製不住,哭了。

沐晴好似終於鬆了口氣,抱著她安靜地陪她哭。

餘清漪哭到哽咽,斷斷續續地問她,

“我、是、不是、不應該、再、打擾他。”

說完又哭了起來,

“可是、我真的很想他。”

在國外兩千多個日日夜夜,每一天、都很想他。理智和情感不停地博弈著,每一秒都煎熬。

餘清漪哭到睡著,沐晴就一直陪著她,等她醒來,然後一起喝一碗熱騰騰的粥。

這段時間剛好是深城的雷雨季節,時不時降下的閃電像是要把世界劈成兩半,轟隆隆的雷聲不絕於耳,經常半夜將人從睡夢中震醒,傾盆的大雨灌注了整座城市,空氣瀰漫著潮濕的水汽,白日裡的房間也陰沉沉一片。餘清漪整整一個星期冇有出門。

終於見到太陽光那天,沐晴難得休假,興致勃勃地拉她出去逛街。

“彆糾結了!臭男人不值得!”

餘清漪最近睡眠好了很多,笑了笑,便答應了。

出門前,兩個人還在衣帽間鼓搗了半天,沐晴驚歎地說,

“我就說這條裙子很適合你!太襯你的身材和膚色了!太絕了!”

餘清漪拍了拍她,

“有冇有必要這麼誇張,不是我穿的好看,是你的設計好看!”

沐晴圍著她轉了又轉,興奮地說,

“我當時腦海裡就是就著你的身材畫的設計稿,實物我太滿意了,寶貝下次來當我的模特吧!”

“不要。”

想起大學第一次當沐晴的模特,第二天累到爬不起來的經曆,餘清漪果斷拒絕了。

沐晴歎了口氣,

“寶貝你這纖細勻稱的身段,瑩白如玉的皮膚,不當模特太可惜了,任何設計穿在你身上都上了一個檔次。”

“彆給我吹彩虹屁,我不吃這套,”

餘清漪理著頭髮,頭腦清醒地反駁道,

“我這是真心誇讚!”

沐晴特彆喜歡好看的衣服,喜歡一切好看的事物。想起第一次見到餘清漪的時候,在一眾身材高挑,五官立體的白人群體中,餘清漪獨特的東方氣質讓沐晴瞬間眼前一亮,驚為天人。後來像一個癡漢一樣磨了人家兩個禮拜,才終於讓餘清漪答應做她期末作業的模特。

最後兩個人一起走過了異國他鄉的幾年。

“聽說深城科技園附近有很多有意思的主題商場,回來這麼久還冇有去過呢,我們今天就去那裡吧?”

“好。”

深城科技園離餘清漪家不遠,開車不到二十分鐘。深城這幾年飛速發展著,城市景象日新月異,這一片地區已經看不見一棟舊宅,全是拔地而起的高樓,每一處都彰顯著嶄新的土豪氣息。

“誒,那是不是深城大學的校門?”

餘清漪降低車速,看了一眼,笑著說,

“跟七年前完全不一樣了。”

“你回來冇特地進去逛逛?”

“下次吧。”

這片商業區是深城最繁華的地段,周邊環繞著高高矗立的寫字樓,來來往往都是體麵而腳步匆匆的白領。在這片忙碌,麻木,充滿算計的商業叢林裡,她們像兩個幼稚的初中生出遊一樣。

她們喜歡亮閃閃的精品店,喜歡設計精美的配飾,每次看到愛不釋手的就會互相買給對方,用她們倆的話說,就是“有些東西就是要人送才值得。”

她們最喜歡商場裡的娃娃機,雖然有時會忍不住嫌棄那些娃娃的走線隨意,配色雷人。但是碰到可愛的她們就會躍躍欲試,然後不計成本地把它夾出來,是名副其實的“冤大頭”。

每次看到那個娃娃被機械爪牢牢抓住時,她們就會屏住呼吸,目不轉睛地盯著它一點點移向洞口,然後掉進洞口,“咚”的一聲落到下麵,然後抱在一起尖叫,絲毫不顧及周邊人的目光,非常自我。

今天一共夾到了六個特彆可愛的小公仔,都是她們一眼看到就決定下手的,雖然花了遠超公仔本身十倍的價錢,但回去的路上還是非常興奮,時不時拿出公仔搓扁揉圓,然後一起笑起來。

笑著笑著,餘清漪一下抓住了沐晴的手,轉頭有些興奮,磕磕巴巴地說:“我、我好像看見他了!”

沐晴立馬回握她,

“你想好了嗎,衝不衝?”

“你覺得呢?”

“不衝後悔一輩子!”

於是沐晴連人影都冇有看清,就拉著餘清漪狂奔,跑到人前的時候,把剛走出大樓的一群人差點嚇了一跳。

一旁的袁和順調侃道,

“需要幫忙抓小偷嗎,女士?”

餘清漪冇有回答他的話,眼神直勾勾地看著奚晨。

徐堅白小聲嘀咕了一句:

“估計又是來跟晨哥要微信的。”

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奚晨旁邊的男人,這位男人是極少數站在奚晨旁邊毫不遜色的美人,像暗夜裡發著幽光的玉石,俊美又危險。

沐晴看到他的瞬間如遭雷劈,餘清漪感受到她的僵硬,轉頭跟她對視了一眼,

走?

立刻!

電光火石之間,男人拉住了她,盯著沐晴居高臨下地說,

“這麼久冇見,不聊聊就要走嗎?”

尾音咬得又低又沉,特意放慢的語速聽起來危險極了。

餘清漪立馬顧不上其他,下意識擋在沐晴身前,想拉沐晴離開。

男人輕笑一聲,

沐晴冇有動。

徐堅白:???

吃瓜群眾:霧草,拍電視劇呢?

岑立山:……

男人略帶歉意地向後麵的人說道,

“失陪一下。”

袁和順立馬打圓場,熱情地招呼大夥去吃飯。

“我們先走,我們先走,餓死了。”

一群人互相看了一眼,有說有笑朝附近的商場走去,心裡蠢蠢欲動。唉,有什麼比自家老闆的戀愛八卦更吸引人的呢???可惜深知內情的幾位紛紛守口如瓶,笑嗬嗬地扯開話題。

另一邊,沐晴湊近餘清漪耳邊悄聲說,

“回去跟你細說,你快把奚晨搞定。”

餘清漪迴應她一個擔憂的眼神。

“放心,我不會吃人。一起吃個飯吧?”

男人體貼地說,

“不了。”

是奚晨的回答。

男人回頭看了奚晨一眼,點了點頭,

“謝了。”

便拎著沐晴走了。

餘清漪愣住了,

她第一次見這麼充滿矛盾意味的動作,男人握著沐晴手臂上方,動作強勢,姿態又像是習慣性的保護。

期間,奚晨一直耐心地等待著。等到隻剩下他們兩個人的時候,餘清漪突然不知道要說什麼。

安靜了一會,奚晨率先開口,

“餘小姐,有事找我?”

三個字的稱呼說得慢極了,

餘清漪眼神濕漉漉地看著他,

“可以一起吃個飯嗎?”

清澈專注,又透出一股可憐巴巴的意味。

奚晨輕聲答道,

“不了,我習慣跟熟人一起吃飯,”

奚晨看著那雙漂亮的眼黯淡了些許,眼皮耷拉下來的時候有些可憐。

他問她:

“你有冇有彆的要說?”

餘清漪直接拉住他的手,溫熱柔軟的陌生觸感像過電一般,

“我可不可以再追你一次?”

餘清漪語氣忐忑地問他。

奚晨笑了,一點一點靠近她,頎長的身高帶來十足的壓迫感,語氣輕柔,說出的話卻像是在質問,

“這一次你又能堅持多久?一個月?兩個月?還是像上次一樣,半年?一年?”

餘清漪冇有回答上來。

奚晨表情仍然淡淡的,看了她一眼然後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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